平平无奇的尼诺克斯单推人

其实是单机语擦的产物,感觉这样的形式很有趣。可能会写下去,如果有时间的话。

尼诺把照片室的门关上,反锁好,又把家里各个地方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照片或者报告书之类的东西后,坐在餐桌旁的凳子上,开始发呆。

这算是自他和吉恩相互认识以来,第一次在他家见面。他其实不太能确定吉恩突然提出要到他家来玩的原因,究竟是惦记着那个时候自己对萝塔和他的承诺,还是想起了自己当时安慰他的那些话,亦或只是想找他聊聊,这些他都不得而知。他并非是那种喜欢揣摩他人的心思的人,但是因为这份工作,他必须要常常去思考有关吉恩欧塔斯的一切,更何况——

尼诺及时打断了自己的思路,把“相依为命”之类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这种事情自有萝塔去和他做,他想。他向来自认没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吉恩的生活,自己不过和父亲一样,只是一个见证故事、讲述故事的人。被直接安排在吉恩身边已经让他很苦恼了,而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情,他更加没办法不管不顾。尼诺烦躁地握紧了拳头,瞥见餐桌旁放着一盒包装有点破损的巧克力,拿过来粗暴地打开了。盒子里用纸板简单地隔开了两种口味的巧克力,一半是淡樱花色的草莓白巧克力,一半是深色的黑巧克力。黑巧克力已经少了一块。尼诺这才想起来这是父亲坐上那趟火车之前去西街给他带回来的,但那天他在吉恩家面包吃得太饱就没尝,父亲一边抱怨尼诺和欧塔斯家关系未必太好了,一边气呼呼地自己拆开吃了一块。那是父亲特有的孩子气的一面。而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尼诺的眼神缓慢地暗下来,他取了一块草莓味的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味和甜味在口中同时蔓延开,他只略抿了抿就咽了下去,可是那种味道还是在口腔中逐渐扩散,酸味也被逐渐凸显,他一瞬间分不清究竟是这种酸味还是别的什么让他忽然间有了流泪的冲动。

门口只站了吉恩一个人。“晚上好。萝塔已经睡下了,所以就只有我一个人过来了。”他把手上提着的塑料袋递给尼诺,尼诺打开,看见里面装了两瓶啤酒和一包面包。尼诺略微诧异地抬头看他,他却面色如常,“有什么问题吗?”

尼诺盯着吉恩的脸,试图从其中看出什么别的东西,却最终一无所获。他沉默地给吉恩让开了路。

这是他第一次确切地从自己和吉恩之间感受到了尴尬的气氛。他在门口看到吉恩的一瞬间脑子里突然冒出了无数的话,但这一切都在看到塑料袋里的那两瓶酒之后烟消云散。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指责吉恩的资格,在对方眼里不过只是一个普通朋友,这样的自己,究竟又有什么立场来责备他喝酒呢?

“打开电视看看吧。”一个陈述句。尼诺照做了。今晚的吉恩异常冷静,一点到他家来做客玩耍的气氛都没有,反倒更像是准备要谈论什么很严肃的事务一般,连空气也是僵硬的,尼诺感觉连呼吸都不太自在了。

“你喜欢看什么?”吉恩见尼诺半天没动静,便自己拿起遥控器随意切换了几个频道。在闪过了一个女歌手在雪景里歌唱的画面后,尼诺低声说道:“就这个吧。”

被选择的频道正在播放一部讲述北极光现象原理的纪录片。“……本质上来说,极光是太阳风暴吹来的带电粒子与地球高空大气中的原子和分子在地球大气层最上层运作激发的一种光学现象……”节目画面配合念白显现出宇宙中太阳的姿态——巨大的、燃烧的、危险且不近人情的。

尼诺正看着屏幕上彩雾似的的北极光看得入迷,身旁突然响起了玻璃瓶碰撞的声音。

“你家有开瓶器吗?”吉恩问。尼诺很想开口说没有,但是脚边的垃圾桶里就有一个空啤酒瓶,而且他确信,吉恩一定是看到了之后才开口的。

吉恩接着说:“一个人喝过了吗?不如我再来陪陪你吧。”他自说自话地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在里面轻易就找到了开瓶器,回来熟练地把两瓶酒都打开,把其中一瓶递给了尼诺。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想些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希望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只要坐在这里,坐在这里(他重复了一遍,尼诺怀疑这其中或许有了动摇的意味),就够了。”吉恩向他举起酒瓶,轻轻吐出话语,像是在念诗一般。尼诺看着吉恩的脸,以为他会哭,然而他并没有。尼诺和他轻轻碰了下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

吉恩开始一口接一口地灌,硬是把不算多的一瓶酒喝出了有一桶的量的感觉。他的脸颊很轻易就有了飞红,眼睛半睁着,在沙发上摇头晃脑。尼诺好不容易按住他的肩膀,结果他却又一头倒在他腿上,见底的酒瓶被他失手丢出去滚到一边,撞上沙发脚之后稍微转了几圈,便停住不动了。他来之前是不是自己提前喝过一瓶?尼诺恼怒地想。他放下酒瓶,费力地把吉恩扶起来靠好。吉恩已经闭上了眼睛,发出似乎正处在睡梦中的沉重呼吸。尼诺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吉恩看上去就像很久都没有这样睡过一觉了,他头靠在沙发上,仰面朝向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眶底的乌青和微微干裂泛白的嘴唇终于被尼诺注意到。他一瞬间又像刚才开门时一样,大脑一片空白了。

“尼诺。”吉恩突然轻轻叫了他的名字,他立刻应了一声,却发现他还是闭着眼睛的,“你觉得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尼诺不知道吉恩是不是在说梦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吉恩突然烦躁地皱起眉,手在一旁胡乱挥着,打在尼诺身上后反手抓住了他的毛衣,把他往自己的方向用力拽过去。尼诺赶紧撑住沙发,低头看着吉恩,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尼诺低声骂了一句“醉鬼”,准备再把他扶起来的时候,吉恩却不知何时将手绕到了他背后。他用力抱住他,嘴唇凑在他耳边,“回答我啊,尼诺。”吉恩把脸颊紧紧贴着尼诺的脸,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吉恩在尼诺耳边失控地哭喊,仿佛是要把自己至今的委屈都哭出来。尼诺被吉恩的行为弄得手足无措,只能同样紧紧回抱住他,感受他的眼泪顺着自己的脸颊流下。

尼诺轻轻道。去他的旁观者,他想,吉恩现在需要我。萝塔依靠着吉恩,而此时此刻,自己成为了他唯一的依靠对象。尽管自己的真实身份仍旧藏于暗处,尽管吉恩对自己依旧一无所知,尽管如此,他还是来找上了自己,把他的步调完全打乱,在电视屏幕里太阳风暴压抑又张狂的红黑色光芒中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哭泣,呼喊他的名字。

“……所谓‘太阳风’,是太阳对宇宙不断放射的一种能量。而正这种能量的一系列效应,形成了众所瞩目的‘北极光’”。

虽然用北极光去形容一个人听起来有些不着边际,但尼诺还是忍不住这样去想了。他终于感觉到这份责任被赋予了某些特别的意义,某些能让他更加沉溺、无法抽身、且绝望与希望兼并其中的意义。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推开了这个故事的大门,窥视了其中的一角,然后终于,向门内的世界迈出了自己的一步。

“所以,摆脱了汇报的任务之后,你就跑去拍北极光了?”吉恩拿着尼诺的相机一张张翻看那些北极光的相片,头也不抬地问道。

尼诺从冰箱里取了两瓶啤酒出来打开,将其中一瓶放在吉恩面前的桌子上,自己则稍稍抿了一口,“对啊,高中那时候在和你一起在我家看的纪录片印象太深,不知不觉就成了目标了。”

“高中?纪录片?怎么回事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吉恩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困惑地转头看向尼诺。尼诺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吉恩的眉毛皱得更深了。但是尼诺并没有回答他,依旧在笑着。吉恩觉得没意思,咂了咂嘴,重重靠在了沙发上。

一如十四年前那样,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灯光昏暗,桌子上摆着两瓶啤酒,电视里播放着一个女人在雪景中歌唱的画面。尼诺把额头靠上吉恩的额头,两人呼吸缓缓交融。他看着吉恩海一般的眼睛,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电视里唱着“因你发光而注意到的我的黑暗”的歌词,而尼诺则像念诗一般轻轻对吉恩道:

尼诺站在走廊窗边的柱子背后,翻看相机里刚刚拍下的相片。图中的少年侧身站在校园公告板前,左手夹了一支香烟举在嘴边,烟雾缭绕在他的脸旁,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半小时之前,吉恩同他在那家面包店的橱窗前道别。吉恩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然后又原路走回了学校。他很不熟练地从围墙上翻了过去,在那头摔了一跤,跌破了膝盖。他像是毫无察觉一般,直接从草地上站起来,连身上的泥土都没拍,径直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尼诺身上还带着相机,费了点劲才跟着翻过了围墙。等他落到地上的时候,吉恩已经走到教学楼的大门前了。吉恩没注意到门是锁着的,整个人往玻璃门上撞了一下,隔着很远都发出了沉闷的声音。尼诺不由得轻笑一声。但他很快就收起了那种轻松的笑意,赶在吉恩绕去后门之前抓拍了一张很模糊的相片,模糊到几乎快辨认不出少年。尼诺本来也不打算把这张相片留着,他刚才只是下意识用相机挡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然后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他已经习惯了活在取景器背后。虽然正式开始跟踪吉恩不过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但是他还是会幻觉自己做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几乎一天24小时都在关心着别人的生活,这听起来就像是什么无聊而又病态的社会实验。

他走进教学楼,跟着吉恩一步步上了楼梯。他把脚步声压得很轻,与吉恩一直保持着半层楼的距离,仰头看着他一步一步缓慢地踏上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无形地弥散,逐渐封缄了他的呼吸。

吉恩在五楼停下了。他走过了通往六楼的楼梯,制服鞋清脆的踏地声回荡在走廊里。尼诺的耳朵被这个声音震得有些发痒。他在窗边的柱子背后站着,等到吉恩的脚步声停下,他才探出头去看他。

他看见吉恩站在校园公告板前,从校服呢子大衣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了什么。那一般是放油性笔、票据和烟草的地方,尼诺想。他听见了清脆过头的“咔嗒”一声。透过平光镜,他看到了被吉恩举在嘴边的火光。火点燃被吉恩咬住的烟,然后很快熄灭在了他的手中。他把打火机放回口袋,两指夹住香烟从嘴里取出,吐出了一团颜色很浅的烟雾,几乎是顷刻就消散在了空气中。吉恩紧接着稍微咳了两声。与那种吸烟多年的人发出的浑浊的咳音不同,他听起来更像是被别人吐出的烟雾呛到了。他没有咳得很厉害,很快就止住了。他把香烟重新放回唇间,继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块公告板前。

不算他还在公主肚子里那一年的话,尼诺也已经跟踪他整整十七年了。这十七年间他见证了太多发生在吉恩身上的事。上一次他差点忍不住想要冲到吉恩面前去还是因为吉恩一边发呆一边过马路,差点和一个参加环城自行车比赛的选手撞上。对方是一位和善的棕色皮肤的女性,她手臂上满是狰狞的肌肉,但她的脸上却是十分温柔甜美的笑容。她爽快地把坐到地上去的吉恩一把拉了起来,贴心地叮嘱他以后走路要小心,然后继续骑上自行车重返赛道。这貌似是吉恩初中时候的事情,尼诺想,大概是两三年前?他记不太清了。吉恩的身影几乎充斥了他人生的每一个角落,他反而拾不起那些太零碎的记忆。

他盯着吉恩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半边身体已经在柱子的遮挡范围之外了。他收回手脚,将相机举在胸前,无声地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再一次转身走出柱子,朝向吉恩,将他小心地放进取景器中央。

太安静了。快门的声音让吉恩回头。他看向走廊靠近楼梯口一侧。窗外夕阳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了驳杂的阴影。也许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吉恩想,同一棵树上的两片最硬的树叶相撞击,就像同一条铁轨上两辆最高速的火车相遇——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吉恩把还剩半截的香烟扔到了地上,用制服鞋跟把烟头的火光碾碎了。他捡起来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等到他再转身时,看见公告板前站了一个人。

“我也正想问你这个问题。摄影部的人拜托我回来确认一下器材数量,明天学校活动会用到。”他昨天就已经清点过一遍了,这种事正适合拿来打掩护。

尼诺把相机放在了方才藏身的窗台上。他两手放在大衣口袋里,脸上是吉恩一直很钟意的那种极具包容力的浅笑。从前还不觉得怎样,现在看久了却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哭泣的冲动。

吉恩没有回答他。他也不需要答案。吉恩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安静地面对公告板站立。

尼诺就算没有偏头去看吉恩,也知道他在看公告板上的什么。在几张运动社团的海报和一张处分通知下面,贴着一张低年级的“家庭料理展示”活动的宣传单。活动上周就已经结束了,要求只是要拍几张与家人一起做料理的相片,然后洗出来交给班主任进行展贴装饰。尼诺所在的摄影部当时还提供了一些技术支持。他们出借了一些器材,部长还让尼诺去给那些低年级的孩子上了半节摄影课。自那以后,他收到的情书数量又翻了一倍。

那时候吉恩说,虽然这个活动与他们没有关系,但他还是想请尼诺到自己家里去帮忙拍一些家庭料理的相片作为纪念;母亲在面包课上学到的面包种类越来越多,他希望尼诺也能顺带去尝尝看。那时的尼诺笑着点了头。

鼻端还有淡淡的烟草味残留,但尼诺什么也没说。他就这样陪着吉恩在公告板前站了很久。这种感觉太奇妙,与前十六年藏于暗处的一前一后的身影完全不同的、暴露在明亮的夕阳下的并肩身影投射在公告板上,身后窗外的树叶又开始沙沙作响,与心脏的鼓动声一齐在耳边叫嚣。就像前十六年不存在似的,尼诺想,就像我们只是一年前才认识的彼此。随后他又忽然意识到,这对于吉恩来说的确是如此。这令他又颇有些诚惶诚恐了。

尼诺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微微动了动。他又一次下意识想要拿相机了。所以他才会刻意把相机留在窗边。这个人是站在光里的,他想,如果我想要一直跟在他身边,那么总有一天,我要从影子里走出来,走进他的光里。

吉恩太安静了。整个空间仿佛是被凝固了一般,连空气也变得粘稠起来。他看见吉恩的影子在公告板上微微摇晃。自己的心脏也在跟着他摇晃。

他决定打破这种悬空的姿态。他伸出手,在吉恩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看他转头望向自己;吉恩那双蓝眼睛里盛满的懵懂与幼时无异;他开口,用一种自己都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对吉恩说道:

尼诺听见从自己口中很自然地发出了这句话的每一个音节,但当这些音节拼凑在一起时,他却完全听不出这是自己说的话。他觉得可能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也是自己无法想象的。但吉恩的眼睛的确改变了,就像一潭死水里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后荡起了涟漪。尼诺的另一只手在大衣口袋里很用力地捻动着食指和拇指。

尼诺现在口干舌燥,还格外想吃巧克力。他看起来好像快哭了,尼诺想道。视线里的吉恩浸在一片水汽之中,温润柔软。面包、火车、平光眼镜、三流小说家、被家族除名的王女、活在取景器背后的人与取景器里的人。他感觉自己前二十六年的人生有一瞬间变成了空白的,不仅如此,他甚至感觉自己上一秒的人生也变成空白的了。一切被重置。一切只从现在开始。

尼诺眨了眨眼,努力忍过了那阵眼眶的湿润感。身旁的吉恩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陪他站着,那双蓝眼睛像海,也像烟,就这样迷朦不清地、无言地闪烁着。

原后记:有尝试让年轻的尼诺在应有的职责和独立的自我中挣扎了一下。那个时候的他生活的中心的确是吉恩,但他心里还是始终会有别的东西。火车事故毁掉了很多东西,其中就有年轻时候的他自己。在那之前他还有父亲,在那之后,他就只有吉恩了。

对于一个家用仿生人来说,应该不会存在什么“细水长流的爱情”,能让尼诺察觉到自己不太对劲的大概也只有偶尔失控的关爱程序和靠近吉恩时异常升温的机体。

此时傍晚,外面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四处都是反仿生人的激光标语和海报,时不时还有手持旧式枪械的人类巡逻官在街上游荡。尼诺掀开窗帘的一角,露出了一只眼睛,安静地注视着窗外街道上的一切。

规定的每日外出采购时间已经过半,尼诺从窗边离开,到厨房去提前准备好了做晚饭的东西,然后转身上楼,走进吉恩的房间,关上门,站在墙角,扯开衣领,熟练地拆开胸口的电源按钮,抽出了里面的能源条(它现在是处于低量区的黄色),扔到吉恩床上。他动作很快,像做了千百次一般熟练。紧接着,他的眼睛迅速闪动了两下,蓝色褪去,瞳孔变为无机质的深灰色,头颅乖顺地歪向一边,四肢仿佛脱力一般自然下垂。他一动不动了。

他拔下门闩,取下陈旧得快能放进中央博物馆里的防盗链条,打开了门。门口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巡逻官,他们的腰上都大大咧咧地挂着一把旧式枪械,靠前的高个子正在抽烟,他与身后的人一边说笑,一边朝空中吐出一团烟雾。烟尽数扑到吉恩脸上,直到他转头不住地大声咳嗽,两位巡逻官才转过头来看他。

高个子说:“真是抱歉了啊,小孩,你站在这里也不说话什么的,我们完全没注意到啊。”他随手将烟头扔进了一旁的全息草丛里,还未完全熄灭的火光打散了草丛的影像,滚落到了一边。

“没有。”昨天的问题还是“有没有收留过外来仿生人”来着。吉恩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吉恩准备关上门。门缝间突然出现了一排手指,吉恩立刻松开了门把手。高个子顺势将门又打开。

吉恩道:“先生,我之前就已经解释过了,那是我父母留给我的,早就没有能源了,我只是留着他——”

“我知道,我知道。”高个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吉恩,“我也是为你好,现在留着那台破机器只会给你徒增一层隐患,还不如趁早处理掉。横竖只要你小命还在,你父母都不会太失望的。”

吉恩低下头,什么话也没说。高个子更显得不耐,他低声骂了句什么,一跺脚,转身和矮个子离开了。

他转身有些小心地上楼,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径直捡起床上的能量条,给角落里站着的尼诺重新装上。他把尼诺的衣领刚整理好,他就感觉到了尼诺肩膀部分的仿生皮肤开始迅速升温。

“还好,都被我糊弄过去了。你怎么又开始发热了?是因为能量一直在不完全消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尼诺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但吉恩也没有等他回答。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小试管,里面大约有三分之二的透明粘稠液体,和管壁是不浸润状态。尼诺没见过吉恩的这条牛仔裤。他低头瞥见吉恩在裤脚卷了很多层,露出了一小段脚踝。

“我在采购市场的果蔬区背后找到的,那边是卸货的地方,应该是那些人偷运时漏下的。我捡回来的时候没人看到。”吉恩看见尼诺的眉毛皱了起来,慢慢补充了一句。

吉恩稍微有些恼火了。尼诺最近总喜欢在这些事上和他唱反调。虽然他明白一个仿生人是不可能故意和他唱反调的。

他在楼下拌好了沙拉,正准备煎吐司的时候,尼诺下楼了。他手里拿着空的试管。尼诺走到他身边,稍稍弯了点腰,对着他的脸说:“现在还会很烫吗?”

“还好,好多了。”吉恩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尼诺稳定地将脸凑在他的面前,让他难以呼吸。他感觉尼诺把热度都通过那一碰传给了他。

尼诺重新站直,从他手里轻轻拿过吐司和煎锅,一言不发地开始做饭。这是吉恩不久前微调过的程序,尼诺不会再一边做饭一边一遍遍地跟他说“这样会烫吗”“实在不喜欢吃的话那明天还是换我去采购吧”了。事实上这对于一个非保姆型家用仿生人来说是很反常的事,但吉恩现在实在是分不出心思去对付尼诺的这些小毛病。只有出了城,这一切才有被担心的资格。

尼诺照例在他吃饭时站在一旁侍候。那身侍者服还没晾干,吉恩就给他随便搭了套买大了的的衬衫长裤。他手臂上挂了一条不太像样的毛巾,不过吉恩还没到喝酒的年纪,毛巾也没怎么派上过用场,这倒是无所谓了。

“把你今天看到的重放一遍。”吉恩用餐巾拭了拭嘴角,抬头对尼诺说。他发现尼诺一直看着自己,眉头怪异地舒展开。吉恩感觉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

“你怎么了?最近看你都怪怪的。”吉恩认真考虑着要不要在出城之前抽空重新检测调试一下尼诺的程序。

“一切正常。”尼诺回答。他看向餐桌,从左边眼球里投射出影像,正对吉恩的方向,上面正在播放从下午一点半到六点街道上的影像。尼诺调节到了32倍速,大约几分钟后,上面出现了一个巡逻官的身影,在他走过的地方出现了红色的轨迹,记录了他在街道上的行进路线。

“巡逻官大致的路线已经确定过了,出城路线大概明天下午之前就能规划好,晚上就能走。”尼诺道。说到“晚上”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出现了微弱的电流声。吉恩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吉恩坐在沙发上等尼诺洗完刀叉碗盘。他注视着他的背部,浅色衬衫下隐隐透出人造脊线。尼诺当时刚被买回来的时候还有家庭健身教练的功能,吉恩好奇试着用了一下,但他并没有料到这个功能会让尼诺直接脱掉上衣,亲身讲解人体肌肉部位。他并没有听完肱三头肌长头和肱三头肌内侧头的位置区别。他捂着眼睛坐在床沿边,发出指令让尼诺恢复为日常程序。尼诺很快就穿上了上衣,但他自己却花了很久才拿开捂住眼睛的手。尼诺站在他面前,微微歪着脑袋。

“我检测到你体温为37.2℃,这属于接近低烧的范围。你是感冒了吗?要不我去给你放点洗澡水——”

吉恩揪住他的衣角,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尼诺则一直盯着他头顶的发旋。那是他被吉恩一家买回来的第三天,也是第一次出现发热问题的日子,他并没有选择汇报,而是进行了自主降温,但收效甚微,只有晚上在楼下客厅待机时情况才稍微有所好转。

“我洗完了。”尼诺已经脱下了围裙,站在他面前。吉恩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声音盘旋在自己头顶,震得他耳膜发痒。

吉恩示意让他蹲下来。尼诺照做了。他左腿顿了一下,左手撑住吉恩腿边的沙发。吉恩忽然感觉全身的热量都集中到了尼诺的手边。尼诺蹲到了吉恩胸口左右的高度,略带机械感地仰起头,对他张开了嘴。吉恩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取代人类扁桃置的发声器。小巧的机器还正在发出逼真的呼吸声。

他当然记得以前维修人员来定期检查时是如何检查尼诺的发声器的:让他张开嘴,将手伸进去把发声器轻松卸下,清洁,检查是否有任何损耗影响,然后再给他安回去,不能再简单了。但吉恩发现,自己连把手指伸进他的嘴里这种事都很难做到。他记得那个维修员只用了三根手指——大拇指、食指和中指。他感觉热量又转移到了这三根手指的指腹上去了。

“吉恩,怎么了?”尼诺道,“其实如果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或者需要维修更换的话,我自己可以拆下来的。”

在吉恩眼里,尼诺简直就像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他一瞬间很想站起身走掉,但下一个瞬间他又不想走了。尼诺非常自然地当着他的面再一次张开了嘴,自己伸了三根手指进去,取出了发声器。吉恩悲哀地发现自己移不开视线。

“啊——”尼诺随便发出了几个音节,感觉问题不大,正准备起身时,吉恩的身体却突然沉沉地压了下来。

吉恩的手用力揪住了尼诺背上的衣服,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急促又沉重。尼诺则自始至终都是平缓柔和的呼吸和温度。因为他是个仿生人,吉恩想。尼诺很快也同样拥抱住了他,是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充满包容感的、同时也是早就被设定好的力度。但事实上,失控的程序正试图将尼诺引向别的方向。他想更用力地抱住吉恩,用那种能让对方感受到疼痛和情感的力度。他也不明白自己想让吉恩感受到什么情感。自己的设定只让自己向人类传达亲情、友情与陪伴的温馨,却没有程序告诉他如何处理除此以外的其他任何情感。况且这种情感还并不是人类传递给他的,而是他自己产生的。

尼诺一只手环住吉恩的腰,一只手轻轻放在吉恩柔软的金发上。他好小,尼诺的程序告诉他,就像玩具娃娃。

尼诺用手轻轻摩×挲着吉恩的后颈,直到听到他的呼吸声中带上了舒适的、像猫似的呼噜声,他才停手。

玩具娃娃可不会问自己会不会离开。尼诺没有作答,吉恩也没有继续追问。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尼诺不需要回答。他不可能离开。

私藏仿生人的罪名已经够大了,吉恩不知道这一切在“爱上仿生人”这个前提之下的结果。他感觉这听起来就像普通人爱上了花瓶里的玫瑰花然后想和它结婚一样荒唐。只不过如今,他自己也成为了这荒唐中的一份子。

尼诺不是一个喜欢看海的人。相较之下,他其实更喜欢天空。他整天坐在J线号车站面朝大海发呆,但他望的是天。父亲的骨灰朝下被撒进了海里,可他只记得那些随风向上的。那些才是承载了父亲的灵魂的,是真正属于父亲的碎片,其余只是多年养出来的尘埃而已。他们都问他,你父亲死了,现在只剩你一个人了,你害怕吗?尼诺向来都是摇头的。他为什么要怕?头朝大海脚朝天的人才应该害怕,他现在是头向着天空的,是向着父亲的方向的。他没什么可怕的。

然后,他就在波浪里看到了一点金色。起初他以为是海水反射过头的阳光,但接着他又看到,那点金色向海面下方延伸了一团黑影,看起来像是要把这点金色给拖进海底一般。他跳下去,游到对方身边的时候才看清,这不过只是一个金发的年轻人。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拖上海滩,倒不是因为年轻人有多重,而是他需要很努力才能让自己不顺势沉进海底。头部朝海果然很可怕,他想,只是一瞬间想下落的愿望都被精准捕捉并且放大了。他把年轻人的手脚摆正,越发觉得他看起来像什么死去的画作里的人物,俊美又苍白。翻涌上来的海浪轻轻拍打着年轻人的脚,像是在邀请他回去。这个场景让尼诺看着很不舒服。他把年轻人拦腰抱起来,走回了车站。在路上,年轻人身上的海水顺着尼诺的手臂不停地滑下,在手肘处汇聚成更大的实体,飞落到他脚背上,总让他感觉这人正在融化似的。

尼诺在他睁开眼的刹那愣住了。年轻人的眼睛里仿佛还盛着海里的水,湛蓝色,深深浅浅地在晃荡,好似还有波浪在眼瞳中翻涌。尼诺实在是受不了被这样的眼睛无端注视着,于是便开口问他姓名。

年轻人说他叫吉恩。他又讲,他忘记了自己的姓,自己的来路,自己的去处,自己的一切。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自己叫吉恩,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尼诺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该说什么好。他僵硬地回了一句,那好,那我就叫你吉恩了。年轻人点点头,那双蓝色眼睛在日光下轻轻地闪动。

尼诺决定先把他带回自己家。吉恩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被搬到尼诺床上之后倒头就睡着了。尼诺的床单被子枕头都被浸湿了一大块,他也没办法,只能在沙发上将就睡着。半夜,他突然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起身去看,发现是吉恩在往外走。他拉住吉恩的手,问他想要去哪儿。他不说话,低头站在原地,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在被尼诺教训一样。尼诺察觉他的手腕冰凉,顺着摸到他的袖口,还是湿润的。吉恩毫无预兆地倒在他身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身体止不住地发颤。这个时候才稍微有了点流浪猫的感觉,尼诺莫名想道。

然后他就真的像对付流浪猫那样,把吉恩扔进浴缸冲了个干净,再给他勉强套上了自己的衣服。这家伙没有野猫的爪子和脾气真是万幸,他想。他把吉恩拉到沙发上。对方还是微微撑着眼皮,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尼诺凑上去用脸颊蹭了蹭吉恩的脸颊,对方果然发出了类似猫的呼声。他又试着揉了揉吉恩的头发,发现对方毫无反应。他认命地轻笑一声,松手让吉恩一歪身子倒在沙发上继续呼呼大睡,自己则去把被子和枕头放到外面去晾了起来。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晚风吹散了他的睡意,让他又有了自己无需睡眠的错觉。此时他只回想得起来吉恩的眼睛,那双盛了海水的眼睛。他又习惯性抬头望向了天空。

第二天一早尼诺就在J线号车站坐着了。他并没有叫醒吉恩,但快到正午的时候,吉恩却奇迹般出现在他面前。

“苹果蛋糕。”尼诺含混不清地答道,“我还有三明治,你吃吗?是我自己做的。”尼诺拿起用报纸包住的三明治准备递给吉恩,对方却摆了摆手。

“不了。”吉恩身体微微向前倾,似乎在很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大海。他看了很久才又开口道:“谢谢你。”

吉恩还是没有看他。尼诺感觉有些尴尬,他拿着三明治的手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把三明治放在了吉恩的腿上。吉恩像没有感觉到一般,依旧痴迷地望着远方水平线的尽头。等到尼诺把手里的苹果蛋糕吃完之后,吉恩终于注意到了腿上的三明治。他最终还是吃掉了。但尼诺并没有因为他人吃下自己做的食物而产生什么满足感,相反,他甚至感受到了更强烈的空虚,那种仿佛心脏是在体外跳动着的虚伪感,在注视着吉恩如海的蓝色眼睛时,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不过他并不阻止吉恩这么毫无理由地跟着他。他开始做两份三明治,下意识留一半的被子、床铺和枕头。在尼诺自己的默许下,吉恩开始在他的生活里留下痕迹。他们一起坐在J线号车站时也会聊聊天了。大部分内容是聊第二天的三明治里应该放些什么。但吉恩从来都不会给出腌黄瓜或者芝士片之类的答案,他总嚷嚷着让尼诺放点北极光,撒点永远都不会停下的雪,再夹一片相机镜片。吉恩每次都说得太过认真,尼诺差点就相信这些是真的可以放进三明治里的东西。

也许是一切太过顺遂,直到吉恩第二次跳海时,尼诺都还没什么实感。那一天的星光格外灿烂,在他狂奔的路上,脚边的一颗小石子都散着莹莹的光,双脚挥动时也有失重的感觉。他跑到海边时,已经几乎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了。自己此刻正行走在岌岌可危的水平线上,稍不注意就会头朝向大海。他赶到时,吉恩已经被冲上岸了,但他还是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他一路踉踉跄跄跑到吉恩身边,对方一如一开始那样,吞吐着淡淡的气息,仿佛苍白的画作,死去的俊美。他周身有一些跟着被冲上岸的小鱼,浅浅地躺在沙上,无一例外的头朝向大海。尼诺听到从自己身体很深处传来了嘶吼和悲鸣。他脱力般倒在他身旁,头朝向了大海。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海潮声,身体似乎正在不断下坠——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他不用睁开眼睛也知道是谁,但对方仿佛一定要让他睁开眼睛一般,一遍一遍的重复着他的名字。起初他还想就把这当做是在叫别人好了,但他悲哀地发现,他做不到。他无法舍弃这个名字,就像他明知J线号巴士永远都不会靠站却依旧等在那里一样,就像他无法舍弃这所有的所有一样。

他开始在脑中模拟自己把北极光小心翼翼地叠在生菜上、把永远都不会停下的雪均匀地撒下、把相机镜片轻轻放上去的情形,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并不是天空,而是吉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不再是海水的颜色,而是一如天空的蓝色,里面有与天空中相差无几的星星在闪动,还有一个人影。

苍天啊。尼诺把手搭在吉恩的腰上,浑身颤抖着吻了上去。他在吻别大海,也在单纯地亲吻怀里这个人。他感觉自己现在正站在吉恩曾经注视过的某段水平线上,头晕目眩,天空和大海的分界在脑中已经模糊不清。他其实很想告诉吉恩,同他接吻就好像在品尝加了北极光的三明治。但是吉恩回抱住了他,手臂用力地箍住了他的肋骨。

第二天两人再去J线号车站时,都不约而同地背向大海坐着。吉恩晃着腿,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叮嘱尼诺下次一定要记得放北极光。尼诺望向天空,第一次点了头。

全文的“吉恩”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的吉恩欧塔斯,而是尼诺在心里为自己捏造的一个职责。他在这个职责中沉沉浮浮,最终还是找回了自己。这其中有吉恩的功劳,但最大的还是他自己。他自己去拯救、去沉沦、去迷茫、去清醒、去得到。

尼诺克斯是我最喜欢的角色,能这样去浅薄地剖析他我非常惶恐,希望没有ooc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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